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我的母亲本该拥有一段顺遂平稳的人生,生活或许会按部就班地展开,她也可能会收获诸多幸福的时刻。
然而,我的降临却意外地改变了这一切轨迹,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在我的成长过程中,我逐渐意识到,我的出生对母亲而言并非全是喜悦,它似乎让她陷入了某种困境,使她不得不面对诸多挑战。
母亲为了我,付出了许多,也牺牲了许多,甚至在某些时刻,她似乎与周围的人产生了隔阂,仿佛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。
1.
我叫郝韵,母亲说名字里藏着“好运”的寓意。
“妈,你说这好运怎么还不来呢?”我常常这样问她,但运气似乎从未眷顾过我。
我左脸有一块胎记,灰黑色的,几乎占据了半张脸,从出生起就一直伴随着我。
“这脸,谁看了都得害怕。”同学们总是这样议论,亲爹、亲爷爷、亲奶奶也都对我避之不及。
在学校里,我就像个被孤立的怪物,同学们给我起了个外号——阴阳脸。
“妈,你说这胎记到底有什么好看的?”我抱怨着,只有母亲总是笑着说:“那是天使的吻痕,被天使亲过的人,才是幸运的。”
小时候,我天真地相信母亲的话,总是乐呵呵的。
“妈,天使在哪呢?你让他再过来一趟,把整个村的人都亲一遍!让他们都长个胎记,看谁还敢笑话我!”我气愤地吼着,母亲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,别这样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。”母亲安慰着我。
后来,我开始跟母亲吼,母亲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“妈,听说城里能做手术把胎记去掉,咱去吧。”我试探着说。
“可是……咱哪有钱呢?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无奈。
我爹叫郝有财,名字起得响亮,可惜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老鼠都不愿光顾。
他是荷花县石泉村出了名的贫困农户,也是村里最没用的男人,从小被爷爷奶奶宠坏了,好吃懒做。
“妈,你怎么就嫁给他呢?”我忍不住问。
母亲叹了口气:“你外婆教我读书识字,是希望我找个好人家,可我却嫁给了你爸,被生活逼成了乡村莽妇。”
“外婆一定很厉害吧?”我问。
“那可不,你外婆在地主家庭长大,读书多,故事储备也厉害得很。”母亲回忆着,“她能讲春秋五霸、战国七雄,能讲三国演义、杨家将,还能讲伯牙子期、高山流水,盘古开天、女娲造人……要是活在现在,那可是一才女。”
“那她怎么过的呢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命不好呗。”母亲叹气,“成分高,为了少挨批斗,地主女儿嫁给了贫下中农,可那贫下中农还是个窝囊废,有家暴的缺德玩意。”
“外公干了不少缺德事,败光了外婆的嫁妆,还因为赌输给爷爷,把你嫁给了我爸那废物。他家暴外婆,气死了外婆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妈,那你呢?你叫田立知,是不是天生丽质的意思?”我问。
“嗯,是啊。”母亲笑了笑,“出嫁前的我,确实挺漂亮的,像你外婆,是那种周慧敏式的美女。可出嫁后,就只剩下励志了,也许我是来历劫的吧。”
2.
父亲是个没用的人,整天无所事事。爷爷奶奶也从来不做正事,只会挑三拣四,对家里的一切都指手画脚。母亲一个人默默扛起了家里的所有重担。
农忙的时候,母亲天还没亮就起床,去田里耕田种地。她的双手被泥土染得黑黑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巴。农闲时,她也不闲着,到处找挣钱的门路。
“妈,你别太累了。”我看着母亲疲惫的身影,心里有些难过。
“没事,孩子,妈得给你挣医药费,把这脸治好。”母亲擦了擦额头的汗,笑着安慰我。
有一天,母亲听说村里的送葬队缺鼓手,就去应聘了。她刚开始敲鼓的时候,还很生疏,但慢慢地,她把鼓槌敲得砰砰响,节奏也越来越稳。我看着母亲认真的样子,心里还挺佩服她的。
“妈,你敲得真好听。”我忍不住夸赞她。
“哈哈,等我练好了,说不定还能挣不少钱呢。”母亲笑着说。
可好景不长,爷爷奶奶和父亲知道后,立刻就反对了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家里已经有个晦气东西了,你还去挣死人的钱,这不是更晦气吗?”爷爷皱着眉头,语气很严厉。
“就是,咱家的风水都被你们娘俩给毁了。”奶奶也跟着附和。
父亲更是气急败坏:“你赶紧别干了,丢人现眼!”
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,但她还是坚持说:“这钱能给咱家改善生活,给孩子治病。”
“治什么治,治好了也是赔钱货!”父亲狠狠地说,然后一把抢过母亲手里的鼓槌,扔在地上。
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还是没有放弃,又开始琢磨别的挣钱方法。
后来,母亲听说城里人喜欢吃农村的野味,就决定去收些野味到县城卖。大冬天的,她挨家挨户地去收,手冻得通红,脸也被寒风吹得生疼。然后她骑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,载着野味往城里赶。
一开始,村里人都嘲笑她,父亲也骂她:“你一个女人,抛头露面的,不要脸!”
“我不要脸?我这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孩子!”母亲气得脸都红了,但还是没有停下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母亲的野味生意还真不错,赚了不少钱。那天,母亲拿着钱回到家,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。
“孩子,妈终于挣到钱了,咱这就去医院给你治脸。”母亲把钱紧紧抱在怀里,小心翼翼地说。
可父亲却突然冲了上来,一把就要抢钱。
“你干什么?这是给孩子治病的钱,谁都不许碰!”母亲死死护着钱,大声喊道。
“治什么治,治好了也是赔钱货!”父亲气急败坏,抬手就给了母亲两个大嘴巴子,把她扇倒在地。
“你这个没良心的!”母亲哭着喊道,可父亲却不顾她的哭喊,继续踢她、扯她的头发、掰她的手指头。屋子里充满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哀嚎声。
我站在一旁,心里乱成一团。奶奶以前总是跟我说,我脸上的胎记是因为母亲怀我的时候乱吃药,说她想要男孩,吃了好多偏方,结果生出了我这个怪物。
“村里那么多孩子,怎么就你是阴阳脸?还不是你妈害的。”奶奶总是在我耳边唠叨。
被村里人孤立、嘲笑多了,我对母亲的恨也慢慢上来了。所以那一刻,我竟然没有帮她。
后来,每次想起那天的情景,我都恨不得给自己两拳。
钱被父亲抢走了,母亲被打得蜷缩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最后,她自己艰难地爬回屋,躺了好几天。
伤势稍微好一点后,母亲去了外婆的坟上。外婆在隔壁村,母亲在那里坐了一整天。
“娘,我想你了。”母亲坐在外婆的坟前,一直哭,嘴里不停地喊着娘。
我原本以为母亲会被打跑,就像村里那些被婆家虐待的媳妇一样。于是,我偷偷跟着她,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。
看到母亲坐在外婆坟前的样子,我才明白,她只是想自己的妈妈了。
可她已经没有妈妈了。
3.
“妞妞,你看看咱家这日子,咋就这么难呢?”母亲坐在昏暗的屋子里,望着窗外的雨,叹着气。
“妈,要不咱别干了,太累了。”我心疼地看着她,她原本白皙的脸庞被风吹得粗糙,双手也满是老茧。
“不行啊,妞妞,妈得给你挣手术费,还得供你上学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妈不能让你一辈子带着这张脸。”
父亲又输了,这次输得更惨。他蹲在角落里,满脸沮丧,嘴里还嘟囔着:“咋就又输了呢?”
母亲气得直哆嗦:“你看看你,整天就知道赌,家都快没了,你还赌!”
父亲却像没听见一样,只是低着头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
母亲的腿被打伤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村里人都知道她不容易,可还是有人趁她出门不方便,把她的生意抢了去。我看到母亲眼里闪过一丝失望,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:“没事,咱再找别的路。”
“妈,要不咱别卖野味了,那路太难走了。”我心疼她。
“嗯,妈也觉得不行了。咱买猪仔养猪吧,听说最近猪肉价不错。”母亲眼神里透着一丝希望。
养猪的日子真苦。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忙到天黑才回来。我看着她瘦得像竹竿一样,心里难受极了。
“妈,你歇歇吧,我来帮忙。”我心疼地说。
“不行,你还小,得多读书。妈能撑得住。”母亲擦了擦额头的汗,又继续忙活。
那年猪肉价格出奇地高,母亲养的二十头猪都卖了,钱足够给我治脸,还能剩下一些当学费。母亲高兴极了,出门找买家的时候,脸上都带着笑。
可是,等她回来,猪却不见了。父亲偷偷把猪拉走还债了。母亲气得直哆嗦:“你咋能这样?那是给妞妞治病的钱!”
父亲却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又赌输了?”母亲的声音都颤抖了。
父亲不敢回答,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。
粮食也贵,可父亲一整年都没下过地,卖粮食的钱也被他偷走了。母亲气得躺了两天,不吃不喝。我坐在床边,眼泪直流:“妈,你别这样,咱还能再想办法。”
母亲爬起来,眼神坚定:“不行,我得离婚,不能这么过下去了。”
“妈,离婚是不是太难了?”我担心地问。
“没啥难的,我受够了。”母亲咬着牙说。
那时候村里没人离婚,大家都觉得丢人。可母亲不管这些,她只想摆脱父亲。
“你肯定离不成,老郝家不会放过咱的。”我有些担忧。
“离不了也得离,我受不了了。”母亲坚定地说。
结果,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。母亲还没开口,父亲就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回家了。女人是镇上的,父亲从母亲手里抢的钱,全拿去养她了。
“你自己不肯生男娃,怪不了我。”父亲冷冰冰地说。
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: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样?”
“谁家没个带把的,你不生,有人生。”父亲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
母亲成了村里的笑话,谁见了都要指指点点。可母亲没生气,只是平静地说:“走吧,妞妞,咱离开这儿。”
“妈,你真的不生气?”我看着她,有些惊讶。
“生气有啥用?咱得好好活。”母亲牵起我的手,眼神里透着一股坚韧。
梅雨季节,连下了半个月的雨,那天突然放晴了。母亲用她那双枯瘦的手牵着我,肩膀扛着不轻的行李,坚定地往前走。
“妞妞,妈一定挣很多钱,治好你的脸,给你在城里买大房子。”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力量。
我小名叫妞妞。母亲说,我小时候跟小牛一样可爱。
“妈,我一点都不可爱,我就是一头倔强的蠢牛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“不,妞妞,你是最可爱的。”母亲笑着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4.
离村的时候,我正好初一,在县里上学,母亲就跟着来县里了。
“妈,咱这儿是哪儿啊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这是荷花县,是个小地方,不过四季分明,冬天冷,夏天热。”母亲回答道,眼神里透着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母亲其实不傻。当初她被父亲暴打一顿后,就留了心眼。这些年,她偷偷藏了点私房钱,但又不敢藏多,因为奶奶喜欢算账,要是被发现了,肯定又要闹出事来。
到了县里,母亲租了一个最便宜的老破小房子。付完房租,给我留够学费和生活费后,她手里的钱就没剩多少了。
“妈,你咋办呢?”我看着母亲紧皱的眉头,有点心疼。
“没事,妈去饭店刷盘子,多少能挣点。”母亲笑着说,但眼神里还是有些忧愁。
后来,母亲从刷盘子干到了餐馆掌勺。那餐馆不大,只能容下十几人,是个小馆子。
“妈,你咋从刷盘子变成掌勺了?”我惊讶地问。
她干了两年,终于存了点钱,就想着给我治脸。正巧,餐馆老板身体出了问题,准备把店盘出去回老家,还问母亲要不要接手。
“妈,这店咋样?”我问。
“店很小,位置也不好,在一条窄巷子里,只有五张木制桌子。不过老板要价不高,我手里的钱正好能把店接过来。”母亲犹豫地说。
“那你就接呗。”我鼓励她。
“可要是把钱给你治脸,我就没钱盘店了。等我再挣到钱,店就没了。”母亲为难地说。
她其实带我去过县医院。面诊的时候,医生说胎记太大,得手术,估算要两万,后面留疤和养护还不止。
“妈,我想好了,你还是盘店吧。反正我顶着这张丑脸十几年了,不在乎多等两年。”我认真地说。
“孩子,你真的不介意?”母亲看着我,眼中满是心疼。
“妈,你眼光挺好的,你看中的店肯定能赚钱。等你赚多了,我就能去更好的医院,说不定还能去北京那些大城市,完全去除的概率应该更大。”我安慰她。
母亲听了,眼眶有点红,但很快又笑了起来:“好孩子,妈就知道你懂事。那妈就盘下这个店,等咱赚了钱,一定好好给你治脸。”
“嗯,妈,我等你。”我笑着回答,心里也充满了期待。
5.
我其实一点都不乖巧,也不懂事。
我的叛逆期很长,从三年级一直持续到大三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?”奶奶总是这样抱怨,像是要把我所有的不好都归结于她的“洗脑”。
“我就是我,你们管不着!”我总是这样顶嘴,心里却明白,我的叛逆或许真的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
母亲所有的不幸,好像都是因为我。
“要不是你,妈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父亲偶尔也会这样抱怨。
“别怪孩子,是我自己愿意的。”母亲总是这样回应,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。
听说我没出生之前,父亲因为贪恋母亲的样貌,对她还算不错。爷爷奶奶图她能干活,对她也不算太差。村里人觉得母亲是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”,对她还有几分同情。
“妈,是不是我出生之后,就什么都变了?”我曾这样问母亲。
“傻孩子,你出生,只是让事情变得不一样了。”母亲轻轻地摸着我的头,眼神里满是疼爱。
我的出生,改变了她的命运。
“都是你这个晦气的孩子!”爷爷奶奶总是这样骂我,嚷嚷着要把我扔掉。母亲却直接跟他们撕破了脸。
“你们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,我就跟你们没完!”母亲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坚定而有力。
父亲嫌我晦气,逼着母亲再生个儿子。母亲却直接跑到了计生办,做了结扎手术。父亲因此在外面找女人,生了儿子。
“你这是何苦呢?”父亲冷冷地看着母亲。
“我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,而不是被你们逼着做我不愿意做的事。”母亲的回答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倔强。
村里谁要是喊我“阴阳脸”,母亲就会冲进人家家里,踢凳子拍桌子,逼着人家给我道歉。谁要是骂我,她骂得比谁都难听,甚至得罪了整个村子的人。
“你别欺负我儿子,不然我跟你没完!”母亲的嗓门总是特别大,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。
好不容易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,母亲才三十多岁,凭她的能力,本可以过得很好。可她却非得管我,非得带着我这个“晦气的拖油瓶”。
“妈,你干嘛要这么对我?”我曾这样问她。
“因为你是我儿子,不管怎么样,我都不能不管你。”母亲的回答简单却坚定。
我当初愿意来县里上学,是因为听说县城的人素质高,觉得他们不会在意我脸上的胎记。可结果哪里都一样,他们甚至侮辱得更高级。
“你脸上那玩意儿太丑了,像太极图!”初二的时候,有个男生故意拽我口罩,还嘲笑我。我瞬间就火了,拿起凳子就砸过去。他还手,我拿起圆珠笔差点把他眼睛戳瞎。事情闹大了,母亲被叫到学校。
“妈,都是他们先动手的!”我在母亲面前委屈地抱怨。
“我知道,但你也不能这样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然后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,扑通一声跪下,头都磕破了,最后直接跪晕在校长办公室门口。我才能继续上学。
我被霸凌最惨的一次是在高一,我一个打三个,被人从楼梯推下去。母亲冲到学校,跟那些霸凌人的家长拼命,也是一打三。我们娘俩都挺惨,她还失足跌下楼梯。
“妈,你别这样,他们会打死我们的!”我惊恐地喊着。
“谁敢动你,我就跟谁拼了!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。
我没事,她的脸却毁了,额头缝了十几针,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,跟我脸上的胎记一样醒目。
“这下好了,两个都得治脸,要花更多的钱。”我冷笑了一声,心里却满是愧疚。
“我不治,下次存了钱一定给你治。”母亲擦了擦脸上的血,语气里没有一丝抱怨。
哪想到,等她又存够了钱,我还是没治好。
6.
餐馆的名字叫“立知餐厅”。
母亲本来想用“好运”,但我没同意。她问我:“为啥不行呢?‘好运’多吉利啊。”我撇了撇嘴,说:“好运个鬼,我运气一点都不好,倒霉透了,我都讨厌我自己的名字——郝韵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办餐馆手续的时候,她什么都不会,是我带着她去的。名字也是我大手一挥定下来的,主要是懒得动脑子取,谁的店就用谁的名字呗。
“立知餐厅”开业了。母亲的厨艺真不错,虽然小餐馆位置偏僻,但回头客特别多。店里桌子不多,每天都是座无虚席。
有一天,母亲兴奋地跟我说:“孩子,咱的日子终于好过点了。”我点了点头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可是好景不长,日子刚好一点,她又出事了。
为了省钱,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,开着那辆二手小电车去批发市场买菜。我高二那年的荷花县,冬天特别冷,冷得出门哈口气都结冰。
那天早上,母亲去买菜,路面结冰了。她在十字路口右转的时候,车突然玩了个漂移,侧翻了。凌晨三点的街道半个人影都没有,她躺在车下快一个小时,偶尔路过的车辆也没有停下来。
“唉,要是早几分钟有车停一下就好了。”我后来这样想。幸运的是,碰上了两个出警返程的民警。他们发现了母亲,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。
医生说她命大:“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,身体都冻僵了,再迟一会儿,我们可就抢不过阎王爷了。”
虽然人醒了,但母亲没少遭罪。她的右腿膝盖半月板断裂,挺严重的,得做手术。手术做完后,母亲彻底崩溃了。
“我好不容易又存够了给你治脸的钱,本来想带你去治脸的,结果我自己又出事了。”母亲坐在病床上,眼泪哗哗地流,“这膝盖手术前前后后花了三万多,我真是没用啊。”
她越说越难过,哭了一会儿,还甩了自己两巴掌。我赶紧抓住她的手,说:“妈,别这样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能下床后,母亲更拼命赚钱了。餐馆不忙的时候,旁边有新工地,她还做盒饭去卖。她就像把自己当机器人使唤一样,那拼命劲儿,恨不能把自己当三个人用。勒紧裤腰带,一年的省吃俭用,身上的骨头都折腾得没几两重了,终于又把钱存够了。
这次存够了钱,母亲第一时间带我去了医院。我坐在医生面前,医生说:“这是黑色的太田痣,现在可以用激光治疗,我们医院的激光技术比前两年更成熟了。”
他给我一个方案:“分几次治疗,时间可能会很久。第一次结束后,隔三个月再来第二次,后面会隔半年到一年。”
“那得多久才能治好啊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最保守的预估时间,就是你大学毕业后才能彻底去掉。”医生回答道。
我听了,心里有点失落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说得牛逼轰轰的,我真信了。”
7.
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,我站在电脑屏幕前,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妈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咋样啊?”
我叹了口气,说:“没考好,不过也正常,我这成绩,能上个大专就不错了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要不你复读试试?”
我一听就火了,牛脾气上来,冲她吼道:“不要!复读有啥用?我高中那成绩,老师和校长都拿我当麻烦精,谁会要我?换学校,还不是被人戳脊梁骨,说我是那个‘长胎记的’。”她被我吓了一跳,眼神里满是无奈,但还是轻声说:“孩子,妈也是为你好,怕你后悔。”
我一扭头,说:“我不后悔!大专也不错,至少能让我离开这个让我憋屈的地方。”她叹了口气,最终妥协了:“也行吧,大专也好,上学就有出息。”
我报的是旅游管理专业,想着以后能到处看看世界,可最后却被调剂到了餐饮管理。我一听就急了,跟我妈抱怨:“妈,这专业出来不就是当服务员吗?谁想干啊。”她安慰我说:“别这么想,现在社会,只要肯努力,啥工作都能干出名堂。”
我申请转专业,结果因为成绩太差,倒数第二,名额又有限制,考试和面试都没通过。我垂头丧气地跟朋友抱怨:“这下完了,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端盘子了。”朋友拍了拍我,说:“别这么丧气,说不定实习的时候能遇到转机呢。”
大学过得挺糟心的,唯一让我心情舒坦的是激光治疗的效果。大三上学期,我做了第六次激光,效果特别明显,脸上的胎记只剩下淡淡的印子了。医生告诉我:“你运气不错,有的人做了这么多次,印子还很明显呢。”我心里暗自庆幸,对着镜子看了又看,心想这下终于能摆脱胎记的阴影了。
做完激光恢复之后,我去了家知名的连锁餐厅实习。实习的第一天,经理就把我叫过去,上下打量了一番,说:“小姑娘,你这条件不错,好好干,说不定能有发展。”我心里暗自得意,胎记淡了之后,我这长相也挺出众的。我妈以前说过,我小时候长得像周慧敏,现在看来,还真有那么点意思。
而且我身高167,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重活,皮肤白白嫩嫩的,身材也高挑。班里有个男生以前就追过我,我嫌他丑没答应。实习的时候,有个同期的帅哥一直对我特别好,我偷偷跟他谈了场恋爱。他长得贼帅,每次看到他,我都觉得自己特别幸运。
有一次,他问我:“你叫郝韵,是不是寓意着好运啊?”我笑了笑,说:“是啊,我以前还觉得这个名字没啥特别的,现在觉得还挺吉利的。胎记没了,好运是不是也该来了呢?”
8.
实习结束了,我满心欢喜地拿到毕业证,正准备和男朋友去大城市闯荡。晓玲姐突然把我叫住,语气里透着无奈:“田姨最近总出错,客人点的排骨,她做成猪蹄,手里拿着菠菜,还问我菠菜哪去了。以前的回头客跟她打招呼,她现在竟然都不认识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脑子一片空白。晓玲姐是母亲招的服务员兼收银员,比我大五岁。她公婆和老公在外地跑货时出了车祸,她一个人拉扯着四岁的闺女,生活挺不容易的。
听了她的话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我赶紧说:“晓玲姐,我得赶紧回家看看我妈。”
回到家,我看着母亲,心里五味杂陈。母亲翻车那年,半月板手术很顺利,可恢复期却很不顺。医生让她静养,她却非要早点下床,整个人特别焦躁。
我回忆着:“我妈那时候特别急,我也没太在意,因为她本来就闲不住。平时下暴雨,在家躺一天她都难受,出不去也得搞一锅油泼辣子。”
母亲当时还笑着说:“我就是闲不住,你们年轻人哪懂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医生还提醒我,等她膝盖好了,最好带她去做个全身检查,我居然给忘了。”
母亲的病情其实早有端倪。她偶尔出门忘了带钥匙,去银行存钱忘了带卡,我以为只是累的。我也经常脑子犯浑,笔拿在手里还到处找,熬夜后脑子更是一团浆糊。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疲劳,却没想过母亲可能是生病了。
我自责地说:“我真该死,怎么就没早点察觉。”
母亲却很坦然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检查报告递给我:“阿尔茨海默病早期。”
我惊得瞪大了眼睛:“我妈,你今年才42岁,这病不是老年人才得的吗?肯定是误诊了!”
母亲却笑了笑:“我其实半年前就意识到不对劲了,总丢三落四,力不从心,所以才去医院检查的。”
我恍然大悟:“难怪你半年前招了个学徒,我还纳闷呢,餐馆又不大,你那么能干,怎么还浪费钱招人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:“我一直在吃药,情况还算稳定。等严重的时候,我会自己去养老院。”
她接着说:“餐馆生意不错,我留给你,但不用你管。你长大了,也不爱回来,以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。晓玲和何承都是老实人,能信任,他们会帮你管着。”
何承是母亲招的学徒,其实也不算学徒。他比晓玲姐小一岁,高中毕业后就跟着当乡厨的舅舅到处跑农村宴席,厨艺已经很不错了。
晓玲姐说:“何承这孩子挺老实的,就是有点自卑。他小时候出过意外,左脸烧伤毁容,平时都戴口罩。他不想在村里当乡厨,因为要见很多人,他有点社恐。找工作又没人要他,我就把他介绍过来了。”
我看着母亲,心里满是愧疚和感激。
9.
那天,母亲突然把我叫到身边,轻声说:“孩子,妈得跟你交代交代后事。”
我愣住了,心里猛地一沉。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。
她才42岁啊,可看起来却像是52岁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没啥,妈老了。”
她瘦得像竹竿一样,穿着我高中时的旧衣服,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她佝偻着背,背好像再也直不起来了。
“妈,你别这样。”我声音有些发颤。
她却轻轻摆摆手:“孩子,妈没啥事。就是最近脑子不太好使了。”
我仔细看着她,鬓间已经有了白发,白得刺眼。大概是因为长年累月在厨房做饭,烟熏火燎的,她的皮肤又干又粗糙,毛孔粗大,脸上也长了斑,皱纹更是明显。
“妈,你别吓我。”我几乎是在恳求。
她叹了口气,说:“医生说,妈脑子里有块橡皮擦,记忆在一点点消退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“啥意思?”我问。
“就是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腐朽,重要的零件在慢慢坏掉。”她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时间不等人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我听明白了,这些年给我撑起一片天的巨人,要倒下了。
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我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孩子,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可这是没办法的事。”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她总是把我抱在怀里,给我讲各种故事。那时候的她,好像永远不会老,永远那么强大。
“妈,你不能倒下。”我几乎是哭着说。
她却笑了笑:“傻孩子,人总有这一天。”
我突然想起胎记的事。小时候,奶奶总是说,胎记是妈吃错东西导致的。我曾怪过她很久。
“妈,胎记的事,我早就知道真相了。医生说,那跟你没关系。”我忍不住说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,妈早就猜到了。只是,你一直没说,妈也不好意思问。”
我低下头,心里酸酸的:“妈,我只是习惯了对你冷漠。在学校被人冷眼,回到家我也就一直不说话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妈知道,是妈没照顾好你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:“妈,我后来想逃离你,是因为你的爱太沉重了。就像石泉村后面的那座大山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孩子,妈知道你心里难受。可妈的爱,从来不是想让你觉得累。”
我鼻子一酸:“妈,我还没逃呢,你就要把我忘了。这世上最疼我的人,要把我忘了。”
她眼眶红了:“孩子,妈不会忘的。哪怕最后只剩下一点记忆,妈也会记得你。”
我突然觉得害怕极了。病情严重了,她还会死。
“妈,你不能死。”我几乎是喊了出来。
她却轻轻握住我的手:“傻孩子,人谁没个生老病死呢。”
“不行,我不能让你死。”我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孩子,妈这辈子没啥遗憾了。有你,妈就知足了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田立知,那么牛的田立知,大山都压不垮的田立知,铁打的田立知,要强了一辈子的田立知,马上要傻了,马上要死了。
“妈,你不能死。”我哭着说。
她却轻轻拍着我的背:“孩子,别怕。妈在呢。”
不行啊,我这个晦气的废人可以死,但是田立知不能死。她死了,天会塌的。
10.
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,语气沉重地说:“很抱歉,你母亲的病目前没办法治愈。”
我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怎么可能?医生,您再仔细看看,我有钱,只要能治好我妈,花多少钱都行。”
医生叹了口气:“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,但有些病是医学的难题,不是有钱就能治好的。”
我咬了咬牙,心里不甘心:“那我去国外,全世界跑遍,总能找到能治好我妈的医生。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希望总是有的,但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回到家,看着母亲,心里五味杂陈。母亲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韵韵,你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医生说不好的话了?”
我勉强笑了笑,安慰她:“妈,没事,医生说的不算数,我一定会找到能治好你的办法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轻轻握住我的手:“我知道你心里难过,但你也不能耽误自己的生活。你不是有个男朋友吗?别为了我耽误了他。”
我摇了摇头,坚定地说:“妈,我不走,我要留在荷花县照顾你。”
母亲急了: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犟!你留在这里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妈,我长大了,能照顾好自己,也能照顾好你。”
我决定和男朋友分手,他问我:“韵韵,你怎么了?是不是家里出事了?”
我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妈生病了,现在情况不太好。我得留在荷花县照顾她,没心思谈情说爱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咬牙切齿地说:“郝韵,你真行!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我们?”
我低下头,轻声说:“对不起,我没办法。”
分手后,我带着母亲又去了市里的三甲医院检查。医生看着磁共振结果,皱着眉头说:“海马萎缩三级,认知障碍已经比较严重了,确实影响正常生活了。”
母亲坐在一旁,眼神有些迷茫。我轻轻握住她的手,轻声说:“妈,别怕,我会陪着你。”
母亲看着我,突然问我:“妞妞,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我愣了一下,心里一阵酸楚:“妈,咱们去医院检查呢。”
她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咱家在哪儿啊?我有点记不清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强忍着泪水:“妈,别着急,我带你回家。”
回到家后,母亲突然看到有老客户问我脸上的胎记,她一下子急了,咬牙切齿地说:“谁敢说我家妞妞不好!我打死他!”
她像小时候一样,把我护在身后,拿起扫帚就要冲过去。我赶紧抱住她,大声喊:“妈,别这样!”
她却完全没有反应,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谁敢欺负我的妞妞,我绝不放过他!”
我抱着她,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:“妈,是我,我是你的妞妞啊。你别忘了我。”
母亲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,又带着一丝熟悉:“妞妞,你怎么哭了?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我摇了摇头,哽咽着说:“妈,是我不好,我没照顾好你。”
她轻轻摸了摸我的脸,笑着说:“傻孩子,妈没事,只要你好好的就行。”
看着母亲的笑容,我突然意识到,她真的要倒下了。天生丽质的田立知,曾经那么坚强的她,如今却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
我暗暗下定决心,巨人郝韵,该站起来了。
11.
我接手餐馆后,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从厨房里拉出来,让她好好休息。我让何承掌勺,虽然换了个厨师,但味道一点没变,每天都能满员。
“这餐馆生意这么好,全靠你手艺。”我夸着何承。
“那还不是因为你的菜谱好。”何承谦虚地笑了笑。
满员的原因有两个,一是确实好吃,老客户特别多;二是店太小了,位置有限,反而显得紧俏。
“这样下去,啥时候才能存够钱啊。”我叹着气对母亲说。
“要不换个大点的店面?”母亲也觉得这样不行。
我开始找中介,等了快半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旺铺。那地方可真不错,有两层,底下能摆十几张桌子,上面还有包厢,旁边就是火车总站,斜对面是汽车站,位置极佳。
“这地方太好了,肯定能挣大钱。”我兴奋地和母亲说。
“那得多少钱啊?”母亲问。
我一问价,吓了一跳,转让费十五万,房租另算。
“这么贵?”母亲也吓了一跳。
“之前也是餐馆,老板说设备都是换了没多久的,又新又齐全。”我向母亲解释,“要不是他儿子出事急着用钱,他们也不舍得转出去。”
“那咱能凑出来不?”母亲担心地问。
我算了算账,现在餐馆的收入我都在管,能挤出来最多五万。房租先不说,还差十万。十万,这得把我卖了才够。
“我真把自己卖了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。
何承有套房,他家里五个孩子,三个姐姐,还有一个弟弟。他父母长年在外面打工,手里有点积蓄。三个姐姐嫁得都不错,彩礼都留给了家里,用这些钱给兄弟俩在县城买了房,准备结婚用的。弟弟已经结了,还有两个孩子了,就何承因为脸和性格的问题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。
“何承喜欢我,我看得出来。”我对母亲说。
“他对你好就行。”母亲叮嘱我。
“我缺钱,他也看得出来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何承让晓玲姐帮我传话,说如果我想盘下那家店,他可以把房子卖了,算我们俩的投资,但我得跟他处对象。
“处对象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是谈恋爱还是结婚?”我直接找到何承问。
何承红着脸,绕了半天才说:“我年纪不小了,家里一直催我结婚。”
“那就结婚呗。”我毫不犹豫地说。
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何承有些惊讶。
“钱更重要。”我坦白地说。
我直接拿户口本跟他领证了。他父母不同意我,觉得我母亲是拖油瓶,还给他说了个邻村离婚带女儿的女人,但他不愿意,跟家里闹了一场,所以我们连婚礼都没有。
“毕业就结婚,还省了婚礼的钱,我应该是我们班第一人。”我自嘲地说。
寝室的姐妹听说后,还以为他是个大帅哥,后来见到了,纷纷沉默。
“你看着他的脸不害怕吗?”她们偷偷问我。
“怕啥,谁还没丑过啊,我以前也丑半边脸。”我不以为然地说。
领过证后,我才跟母亲说。母亲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。
“妈,我结婚了。”我说。
母亲愣了很久,问我:“跟谁结婚了?”
何承过去喊她:“妈,我是何承。”
母亲又愣了一会儿,看看我,再看看何承,最后拉着何承的手说:“我现在脑子不好喽,我们妞妞摊上我这个妈,命苦,你好好疼她啊。”
她拉着何承的手说了半天,第二天就忘了何承是谁。何承再自我介绍,她又拉着他的手说:“我们妞妞摊上我这个妈,命苦。”
“苦吗?”我问自己。
“生活确实挺苦的。”我叹气。
“但是她好好活着,我每天能看见她,哪怕有一天,她连妞妞是谁都不记得了,只要她还活着,我都觉得是甜的。”我默默想着。
12.
何承的房子卖了三十万,全给了我。
“这钱你拿着,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何承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满是坚定。
我接过钱,心里沉甸甸的。手里有了钱,我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母亲去了几个大城市。
“大夫,我妈这病还有治吗?”我急切地问每一个医生。
得到的答案却都是让人失望的:“目前没办法治愈,只能延缓病情发展。”
有个好心的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姑娘,别到处折腾了,出国也是这结果。要学会接受,而且总这么折腾,对病人也不好。”
我沉默了。确实,我拉着母亲来回跑,母亲的情绪已经有几次失控了。
“我不去!我不去医院!”母亲有一次看见医院就跑,我追了好几次,有一次差点追丢了。
清醒的时候,她还往养老院跑。大半夜自己偷偷跑过去,自己给自己办手续,还留个纸条,说这辈子没出去玩过,去旅游了。
“妈,你别吓我啊!”我从养老院把她抓回来,哭着说。
“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嘛。”母亲像个孩子一样嘟囔着。
“旅个鬼。”我心里清楚,田立知这个女人,身上有一毛钱的余钱,都得花在妞妞身上,怎么可能舍得去旅游。
把她从养老院抓回来后,我没敢继续折腾。回来把这边的小餐馆转让了,新店开业。
“这地方不错,人流量肯定行。”何承看着新店的位置,信心满满地说。
位置好就是不一样,客流量确实可以。何承的厨艺也好,从开门到关门就没断过人。
“今天又忙疯了。”何承一边擦着汗,一边笑着说。
“累是累点,但看到生意好,也值了。”我回应道。
餐馆第二年回本。最忙的时候,我怀孕了。
“孩子来了就要,都是缘分。”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对何承说。
何承的父母顾着家里的两个孙子,又生何承的气,知道我怀孕也没来。
“他们不来就算了,我自己照顾自己,顺便照顾妈。”我对何承说。
有时候也顾不过来,患难见真情,晓玲姐会帮忙。
“晓玲姐,又麻烦你了。”我感激地说。
“别客气,田姨当初帮了我那么多,我这点忙算什么。”晓玲姐笑着说。
我怀孕后期,几乎都是晓玲姐撑着我。
“晓玲姐,我要给你涨工资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,我不要。”晓玲姐摆摆手,“我感激田姨。我当初带着孩子,一直找不到工作,是田姨收留我,还让我丫头天天去店里玩,给我丫头买玩具和零食,吃饭也不收钱,知道我不容易,开的工资也不低。”
“田姨帮我熬过来了,你喊我一声姐,以后有事你就开口,当自家人使唤,不用跟我客气。”晓玲姐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你看,田立知这个傻女人为什么生病?因为她把她的福报都给我了。
13.
显怀之后,母亲最喜欢摸我的肚子。每次摸着摸着,她就会念叨一句:“天使不要来,天使不要来……”我有些不解,但也没多问。
后来,我生了个女儿,她脸上干干净净,没有胎记。母亲经常盯着孩子的脸看,眼神复杂。糊涂的时候,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新生命;清醒的时候,她会乐呵呵地说:“天使没来,好好好,没来。”
公婆本来就嫌弃我,知道我生的是女儿,更是连看都没来看一眼。他们特意把何承叫回家,要给他闺女取名何招娣。我一听就火了,直接把何承踹下床,怒道:“叫这个名字就离婚,女儿归我,你找个能生儿子的给你生!”
何承赶紧求饶:“哎呀,老婆,你别生气,我答应你还不行嘛。”他表面应付着他亲爹,背后却偷偷把闺女的户口上了,名字叫何茉。我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他笑着说:“你最喜欢的花不是茉莉花嘛,咱闺女就叫这个名字,多好听!”
公公知道后气得把何承打了一顿,打得挺惨,被踹了好几脚,尾椎骨撞在墙上疼了好几天。我心疼得不行,可何承却笑嘻嘻地说:“没事,招弟确实不好听,咱闺女最重要。”
因为这件事,我对何承彻底改观。我开始觉得这段婚姻其实也不错,值得好好经营。可惜我叫郝韵,运气却不太好。
茉茉三岁的时候,餐馆已经盈利稳定了,客流量不减,以前的老客户也会经常过来。一个月的营业额稳定在三十万左右。我在县里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四居室,去年装修好了,最近正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。带着母亲,我得分不少精力,那几天累得不行,睡得很早。
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,接近凌晨时,晓玲姐给我打电话,哭得语不成调:“韵韵,出事了!出事了!”我一下子睡意全无,急切地问:“怎么了?晓玲姐,你别哭,慢慢说!”
晓玲姐抽泣着说:“晚上有四个男人来店里,叫了一桌菜,喝了最贵的酒。他们划拳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,吃完后就直接走了,不买单。何承跟他们起了争执,被喝醉的那个彪形大汉用酒瓶砸了脑袋,砸在太阳穴上。酒瓶碎了,那男人又往他肚子上捅了几下……”
我全身发冷,声音都在颤抖:“何承怎么样了?他怎么样了?”
晓玲姐哭着说:“他当场就死了,医生说他最后都不肯闭上眼睛……”
我呆住了,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。这两年,我对他可好了,从他给女儿上了户口开始,我对他可好了,我们感情可好了。他还没等他儿子出生呢……
14.
我又怀孕了。
“何承,你听到了吗?我又有了孩子。”我小声地对着空气说,仿佛何承还在身边。
何承走的时候,我才刚怀一个月。他知道了,还特别期待这个孩子。
“等孩子出生了,我们给他取个好名字。”何承当时笑着说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可惜,这孩子没保住。
何承走的第二天,母亲也走了。
“妈,你怎么也走了?”我在心里哭喊着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
小县城这破地方,实在藏不住事。何承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石泉村,传到了我那缺德卑鄙、该死的亲爹郝有财耳朵里。
“哼,这个混蛋,就知道来添乱。”我恨恨地想。
郝有财来索命了。
其实餐馆火了之后,郝有财来过两次。
“妈,那个混蛋又来了。”我对母亲说,语气里满是厌恶。
他第二个老婆过不了他家那样的日子,受不了他好吃懒做,也受不了家里两个没事找事的老人,生了儿子后就跑了。
“真是活该。”我听到消息时,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他终于有了继承他三间土胚房和一堆负债的儿子了,真是恭喜。
儿子被爷爷奶奶宠坏,十几岁就跟人学抽烟喝酒打架,用石头把人眼睛砸瞎,赔了不少,家里欠的债越来越多。
“这种日子,谁受得了啊。”我忍不住摇头。
我们过得好了,郝有财想找母亲复婚。
“妈,这种人,你还跟他复婚?别傻了。”我劝母亲。
第一次来是去年,我带母亲去看外婆了,没碰上。何承给我打电话,我让他直接把人赶出去了。
“别让他进门,这种人,不配。”我对何承说。
第二次被我撞上了。我从厨房拿把刀,直接插他吃饭的碗里了,差点剁了他的手。
“你给我滚!别再来烦我妈!”我怒吼着。
他怕我,没敢再来。
现在听说何承死了,又跑来献殷勤。
“妈,你看他那副嘴脸,就知道没安好心。”我对母亲说。
那天是亲朋好友来家中吊唁。我情况不太好,难受得提不上气,心慌得不行,在房间里睡了一会儿。
“你休息一会儿,我陪着你。”母亲本来是陪我在房间的。
但母亲嫌外面吵,在屋里坐着也焦虑,跟小孩一样耍脾气,到处砸东西。
“妈,别闹了,你这样会吓到别人的。”我劝她。
她现在连我也不认识了,只是偶尔问她妞妞是谁,她说妞妞是她闺女。
“妈,我就是妞妞。”我回答她。
“不是,我的妞妞脸上有胎记。”她很生气,跺着脚说,“妞妞怪我,怪我没钱给她治脸,老凶我。”
说完,她就开始哭,说妞妞怪她。
情绪时好时坏,脾气也越来越大。
有时候会有妄想症,看见郝有财那种脸型和身高的男人,会觉得人家要害她。
那天就是,晓玲姐带她出去,在门口就碰到那该死的男人了。
“妈,别怕,有我呢。”晓玲姐护着母亲,但母亲还是受了惊吓,直接甩开晓玲姐跑了。
她跑得很快。
“妈,你别跑!”我在心里喊着。
就像我小时候,每次郝有财赌输了,都会赖我,拿着棍追着我打。我每次都跑到地里找母亲。
“妈,你快来救我!”我小时候总是哭喊着。
母亲会穿过一片金黄色的、沉甸甸的麦子朝我跑过来。
被车撞倒的时候,她在想什么?
肯定在想我。
“晓玲姐,我妈当时在想什么?”我问晓玲姐。
“她过去的时候就听你妈嘴里一直在念叨,‘妞妞不怕,妈妈来了……’”晓玲姐告诉我。
她为什么跑那么快?
因为马路对面,有个父亲在追着闺女打,那女孩跟我小时候一样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一身粉色的衣服。
“妈,那是我小时候的模样。”我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她看到了郝有财,受了刺激,把那女孩认成我了。
她想穿过去救我,所以她跑得很快。
快到什么程度?
晓玲姐高中的时候是学校运动会短跑第一,去年也有个人吃饭不给钱,年轻人,晓玲姐追他一条街把人抓住。
“晓玲姐,我妈跑得比你还快?”我不敢相信。
那么快的晓玲姐,都没追上母亲。
我想不明白,我以前虽然叛逆,虽然混蛋,但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,我也不是十恶不赦。
“老天爷,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我在心里质问。
为什么我还没死呢,就两脚踏进地狱了。
我刚失去了丈夫,才短短不过一天,我又失去了母亲,同时,失去了第二个孩子。
三条命,我真扛不住,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醒。
是茉茉的哭声把我最后一缕魂勾回来了。
“妈妈,妈妈……”茉茉的哭声在耳边响起。
晓玲姐说:“你要是出事了,茉茉怎么办?”
是啊,我没有妈妈了。
可我又是茉茉的妈妈。
所以哪怕这是地狱,我也得是巨人郝韵。
15.
何承走后,我心里空落落的,不敢再进餐馆,进去就想起他。
“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回忆,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。”我跟自己说。
所以我把餐馆转让了。
“这地方这么好,肯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中介来看的时候,我这样安慰自己。
毕竟地理位置优越,一个卖水煮鱼的老板不怕接手“过过人”的店铺,还压了一点转让费,毫不犹豫地接了。
荷花县我也不想待了,离石泉村太近,开车只要二十分钟。
“每次回家,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。”我跟朋友抱怨过。
虽然我出院后,跑回村里把郝家砸了个稀巴烂,郝有财也不敢再来找麻烦,但我怕哪天碰上了,我会拿刀捅死亲爹。
“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,不然早晚出事。”我这样想。
所以我把餐馆转让,又把那套四居室也卖了,带着茉茉去了市里。
立知餐厅曾是母亲的希望,也承载着我和何承的梦想,我决定开下去。
晓玲姐知道我要在市里继续开餐馆,把房子卖了,带着闺女也来了。
“你这是要大干一场啊!”她笑着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她,她反而宽慰我。
“我是为了你,主要也是为了我家丫头。市里的学校比县里好,我早晚得来。以后我就是你亲姐,咱们都带着丫头好好活。”
“晓玲姐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”我眼眶有点红。
“傻丫头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确实算亲姐了。
母亲走后,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,母亲的后事都是晓玲姐操办的。
要开餐馆,首先得选好位置。
我大学宿舍有个姐妹,毕业后干了半年服务员就转行做了房地产中介,现在已经是经理了。
“我这儿有个好铺子,市二院附近,五百多平,租金可以按年付,也可以按季度。”她给我打电话说。
“太合适了!就是这儿了。”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厨师是我高薪挖来的一个老师傅,是从我初恋帅哥的店里挖来的。
他当年没走,还在那家连锁餐厅,已经是门店经理了。我去挖人的时候,帅哥差点用白眼把我翻死。
“郝韵你真行!”他酸溜溜地说。
“没办法,谁让你当年没留住他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真是对不住,真不是有意的。主要当年我在那实习的时候,这老师傅的厨艺绝了,会各种菜系,尤其擅长营养炖汤,在医院附近正合适。”我解释道。
“第一家店,我得请尊大佛回来不是?”我继续说。
能把人挖过来,全靠茉茉,茉茉帮我把师傅老婆拿下了,师傅是老婆奴。
“师傅,你看茉茉多可爱,以后就跟着我们干吧。”茉茉甜甜地撒娇。
“这……好吧,老婆说行就行。”师傅无奈地点头。
装修、招聘、统一培训、筹备开业、宣传、开业。
餐馆开业的那天中午,坐满了,开门红。
“看来我们的选择没错!”晓玲姐兴奋地说。
之后越来越红。
“这生意太好了,我们是不是要再开一家?”我跟晓玲姐讨论。
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,我也越来越顺。
店铺有职业经理人,我也没闲着,我报了很多班,学管理、学法律、学语言,能用得着的都学。
“我得提升自己,不能光靠运气。”我跟自己说。
没课的时候,我也参加行业聚会,结交了一些人。
“最近股市行情不错,要不要试试?”有个股神朋友建议我。
“跟着你玩玩吧。”我答应了。
最牛的一次,五十万翻成五千万,投资也赚得盆满钵满。
三年的时间,立知餐厅在市里开了八家分店,全是旺铺。
“这三年真是太顺了,干什么都成功。”我感叹道。
“看来财神爷真的住我家了。”我跟晓玲姐开玩笑。
这几年真的是顺风顺水,干什么都成功,我都觉得财神爷住我家了。
顺过头了。
忘了有否极泰来,也有泰极生否。
16.
我想把店开到全国的野心才刚刚萌芽,一场突如其来的可怕疫情就席卷了全国,餐饮业受到巨大冲击。
“这下完了,这疫情来得太突然了。”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报表,愁眉苦脸。
立知餐厅正处在发展迅速的时期,突然被按下暂停键,损失我差点没扛住,短短几天,总体营业额降了60%。
“这数字也太吓人了,怎么降得这么厉害?”我忍不住自言自语。
气得我两眼发直,茉茉晚上陪我睡,哄了半天都没把我哄好。
“妈妈,别生气了,事情总会好起来的。”茉茉小声安慰我。
后来她给我讲了两个睡前故事,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“妈妈,你听好了哦,这个故事里……”茉茉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。
我咬牙硬是没关店,配合政府给防控一线和居民提供盒饭,把外卖当救命稻草。
“外卖虽然能撑一阵,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啊。”我和合伙人小李抱怨道。
弊端也有,靠着外卖并不能补救亏损,因为跟平台合作需要成本,利润太薄。
“长远来看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小李也愁眉苦脸。
我琢磨着,疫情虽然可怕,但也是个机会。
“我觉得可以趁着这个机会,拿下一批旺铺扩张。”我在高层会议上提出这个想法。
“你疯了吧?现在扩张?!”财务部的张姐直接反对。
“不趁现在抄底,等疫情过去,好铺位早就被人抢光了。”我反驳道。
身边的人个个惶恐,但我其实没怎么怕。
“我相信国家能控制住。”我坚定地说。
而且,很多实体店扛不住关门了,这时候拿旺铺可以低价抄底。
“饿死胆小的,赚死胆大的。”我给自己打气。
晓玲姐听了我的计划,直摇头:“你这是在冒险,我劝你还是谨慎点。”
“我确实疯了,其实我也快穷途末路了,账上的现金撑不了多久。”我苦笑着对她说。
“万一疫情持续个几年,我得卖房卖车发工资。”我心里清楚,但没说出口。
“富贵险中求,我觉得这是个契机。”我在会议上解释道。
“人就像弹簧,压得越狠反弹越狠,疫情过去,餐饮不可能一直低迷。”我给大家鼓劲。
高层会议开了一波又一波,有人反对有人支持。
脑子被榨干,一身疲惫地回到家,茉茉过来抱住我。
“妈妈,我相信你。”她的小脸贴着我的胳膊,声音软软的。
我有些恍惚,想起当年,母亲开第一家立知餐厅的时候,肯定也有很多烦心的时候。
“可惜,当时我还是个混账的狗东西。”我心里默默想。
“没说一句好听的话,没喊她一声妈。”我后悔不已。
“我真该死。”我自责道。
疫情中扩张,要么倾家荡产,要么盆满钵满,我赌了。
“但是没那么多钱,所以我打算敞开怀抱,拥抱资本。”我和合伙人商量着。
这时候让资本介入,其实不算太明智。
“我可以低价抄底拿旺铺,资本也可以抄底拿下我。”我心里清楚。
“利益的市场,没有人会真的雪中送炭。”我无奈地说。
但接受他们是唯一的办法,哪怕不趁机扩张,我也快撑不住了。
“我相信疫情会过去,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。”我叹息道。
“得赌一把。”我咬咬牙。
过程很坎坷,好不容易搭上一个引了外资,财大气粗的合伙人,结果人家不带我玩,嫌我庙小。
“人家只投头部企业。”我在电话里被对方拒绝,气得直拍桌子。
连着两个月,我不是在出差的路上就是在酒场。
“胃早就喝坏了。”我在酒桌上强撑着。
当初结交那帮朋友,攀各层人脉,高尔夫会员卡没少送,酒也没少喝,已经喝伤了,这次直接喝到胃出血。
“妈妈,你别那么拼,我害怕。”茉茉趴在病床前,一直抓着我的手。
“我不需要多富足的生活,哪怕一贫如洗,咸菜馒头,只要你在身边,我就觉得生活是甜的。”她哭着说。
“妈妈,我最爱你,你最重要。”这话真好听啊。
听着听着,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“原来一句话的力量这么大。”我出院后去母亲墓前哭了一场,扇了自己两巴掌。
“当年母亲也是这么为我拼命,可惜我没一句贴己的话,我还觉得她挣钱给我治胎记是应该的。”我在墓前自责。
“后来我终于懂事了,我羞于说出口对她的感激和愧疚,等我终于能说了,她已经把我忘了。”我哽咽着。
“我真该死啊。”
17.
资本的市场,从来都不是靠我一个女人、几杯酒就能轻易拿下的。当然,也确实有那种靠灌酒就能搞定的办法。
我跟朋友抱怨过:“你说这市场,是不是太现实了?有时候一杯酒、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搞定的事,非要搞得这么复杂。”朋友听了,叹了口气说:“没办法,这就是现实,谁让你遇到的是那种人呢。”
我曾经尝试过,灌醉自己,用身体当押金。我知道,成功的男人大多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姑娘,但也有人喜欢征服我这种三十左右的事业型女强人,觉得特别有面子。跟我对接的那个家伙,就是那种两种都喜欢的色痞。喝酒的时候,他就开始动手动脚,暗示得很明显。
我气得不行,跟朋友抱怨:“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?明面上的规则行不通,就非要玩桌下的游戏。”朋友安慰我说:“别理他,这种人不值得你这么委屈自己。”
我豁出去了,心想,只要他能帮我把事情搞定,我忍忍也就过去了。可他却得寸进尺,我忍无可忍,直接用酒泼了他一脸。他瞬间就炸了,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,还骂了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。大概意思是:“你一个死了男人带着孩子的女人,混不出来,识趣的就乖乖听话,不想走这条路,就找个男人嫁了,在家相夫教子,商场是男人玩的地方。”
我被气得浑身发抖,咬牙切齿地说:“玩你大爷!大清早亡了,大清亡了,我亡不了!”朋友赶紧拉住我,说:“别生气,这种人不值得。”
就在焦头烂额的时候,国内有资本联合银行发起了一次餐企公益融资,专门给餐饮企业打开急速融资和贷款通道。我听到这个消息,立刻兴奋地给团队打电话:“姐妹们,机会来了!咱们得赶紧抓住这个机会。”
团队的小伙伴们也很给力,大家一起努力,用最低的成本拿下了九十多个门店,大多是地段好、人气高的旺铺。疫情结束的时候,立知餐厅已经有一百多家门店了。
我看着这些成果,忍不住跟朋友炫耀:“你说,我是不是运气还不错?虽然比不上那些大企业,但对我而言,已经够炫耀了。”朋友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你这是靠实力,不是靠运气。那些人说你混不出来,可你不是混出来了嘛。”
18.
“去哪炫耀?”
我自言自语道,“当然是回荷花县。”
我给荷花县的教育和扶老项目捐款,给荷花县周边的自然村捐款修路,就是不给石泉村修。
石泉村最穷,到城里的路坑洼不平,下雨全是泥。
“不能说全村都不是好人,”我回忆道,“但我在村里的那几年,没得到过善意。”
反倒是隔壁母亲的老家,外婆住过的村子,小时候去,邻居会给糖果,也不会对我的胎记指指点点。
“小时候,我最开心的就是去外婆家,”我跟茉茉说,“那里的人对我特别好。”
所以我以母亲的名义,给外婆的村子捐了一个学校,学校名就叫田立知小学。
“田立知,一身荣誉归乡了。”我感慨道。
学校就建在紧挨着石泉村的那条路上,一条马路之隔。
“田立知”三个字,正对石泉村。
“他哭得跟影帝一样,估计也是真情实感,”我冷笑一声,“他儿子前段时间打架,打死人了,进去吃牢饭了。”
他忙活大半辈子,白养一儿子。
“他演技很好,我被网暴了一阵,”我回忆道,“但他不怕丢人,我更不怕。”
“这么好的机会,不利用对不起自己。”我笑着说。
本就煽情的一个故事,加上团队背后引导操纵,网友心疼外婆心疼母亲,我那缺德外公和该死的亲爹被骂了整整一个月。
“我直接在镜头前骂自己,骂完直接哭晕,用影后的演技,躲过了一次网暴。”我回忆道。
主要也是我最后悬崖勒马了。
立知餐厅的热度持续了很久。
趁着热度到外省扩张,扩到正好两百家门店的那天,是何承的忌日。
我和茉茉在他墓前坐了一天。
茉茉问我,“妈妈,你爱爸爸吗?”
我愣住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爱吗?不知道,只知道他走了后,我遇到过很多比他优秀的男人,追我的不少,但没一个我想嫁的。”
隔天就是母亲的忌日,我们又在母亲墓前坐了一天。
“我现在也啰嗦了,每次来,都要跟茉茉说以前的事,这次感慨更多。”我自言自语道。
茉茉说,“妈妈,听起来像你的忏悔录。”
我捏捏她的脸,“是忏悔录,所以你不要学我,趁着我还在,你要好好爱我,好好孝顺我。”
茉茉抱着我撒娇,“我最爱妈妈。”
我揉揉她的脑袋,目光看向母亲,眼泪收不住。
“天生丽质的田立知。”我轻声说,“对不起,这辈子没抱着你撒个娇。”
“对不起,这辈子没好好爱你。”
“妈,对不起。”





